
时间拉回2022年4月16日上午9点56分,东风着陆场的草原上一片肃静。神舟十三号返回舱穿过大气层、缓缓降落,舱门打开后,翟志刚、王亚平、叶光富三位航天员相继被工作人员护送出舱,医监医保团队第一时间确认,他们的身体状态正常。
镜头里的王亚平笑着挥手,可她无法靠自己的力气从座椅上站起来,需要被抬到家人面前。这是地球重力给"出差"半年的航天员上的第一课。
这次飞行乘组在空间站组合体生活了183天,创下了中国航天员连续在轨飞行时长的新纪录,中国空间站关键技术验证阶段任务也随之收官,即将转入在轨组装建造阶段。
新华社记者张扬几个月后到北京航天城与她重逢,问她回到家最不适应的是什么。她笑着说,喝完水总要找地方把杯子"粘"住才安心,递东西给家人时,下意识想直接让它"飞"过去,再柔软的床,睡上去也觉得有些硌。
身体上的代价更隐蔽。
长期失重会让骨钙流失、肌肉萎缩、心血管功能下降,刚回到地面时,人甚至连坐起来都会感到天旋地转。航天员返回后身体状况比较好,离不开在轨失重防控锻炼的优化和加强。
返回前一个月,他们就开始强化体能锻炼,同时也采用了相应的物理辅助设施进行调整和保障,重点强化心血管储备能力和耐力力量,让航天员经过6个月的失重飞行后,能较好地重新适应地球的重力环境。即便如此,落地之后仍需要一整套完整的康复流程。
3名航天员抵达北京后,恢复工作随之开始。整个过程为期半年,分成隔离恢复、疗养恢复和观察恢复三个阶段,在此之前,航天员还要先进行为期一周的三级隔离。
也就是说,所谓"回家",远不是出舱挥手那一刻。直到几个月后,王亚平结束疗养康复,才得以与新华社记者在北京航天城见面。她在节目里坦言,"第一次飞天,可能是好奇和新鲜,但是第二次飞天,更多的则是勇气"。
但第一次飞天结束后,王亚平没有把自己定格在"英雄"的称号里。从太空返回后,她于2014至2016年间就读于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获得传播学硕士学位,2018年又进入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攻读博士研究生,师从苏彦捷教授。
一边读书,一边继续高强度训练。2017年8月,她作为16名中国航天员之一,与两名欧洲航天员一起参加了中国航天员中心在山东省烟台市附近海域组织的为期17天的中欧航天员海上救生训练。可以说,从神舟十号到神舟十三号这八年,她从未真正放下肩上的担子。
而且王亚平与丈夫赵鹏两人均是飞行员,2006年10月1日在老家举办婚礼,两人育有一个女儿。一边是聚少离多的训练任务,一边是正在长大的孩子,选择背后的取舍并不轻松。2019年12月,王亚平入选神舟十三号飞行任务乘组。从这一刻起,她要再次离开餐桌、离开校园里的孩子,把生活的大部分时间交给训练场、模拟舱和水槽。
2021年10月14日的新闻发布会上,任务总体情况正式对外披露。载人飞船将采用自主快速交会对接的方式,首次径向停靠空间站;中国空间站将实现核心舱、2艘货运飞船、1艘载人飞船共4个飞行器组合运行;航天员将首次在轨驻留6个月,这也是空间站运营期间航天员乘组常态化驻留周期;中国女航天员将首次进驻中国空间站,航天员王亚平也将成为中国首位实施出舱活动的女航天员。
2021年10月16日凌晨,神舟十三号在酒泉点火升空。神舟十三号是中国神舟系列飞船的第十三次飞行任务,也是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的第二十一次任务与第八次载人飞行任务,飞行乘组由翟志刚、王亚平和叶光富组成。临行前,女儿对她有个孩子气的请求:把星星摘一颗回来。
进入空间站之后,日程被排得密密匝匝。
2021年11月8日1时16分,经过约6.5小时的出舱活动,神舟十三号航天员乘组密切协同,圆满完成出舱活动全部既定任务,航天员翟志刚、王亚平安全返回天和核心舱。王亚平由此成为中国首位执行出舱任务的女航天员,迈出了中国女性舱外太空行走第一步。
不过出舱听上去浪漫,实际操作却异常繁重。自主转移的过程,跟在地面进行的水下训练有点差异,服装安全绳的操作以及攀爬的速度控制显得尤为关键,这个过程中,体力消耗较大。
王亚平此前曾坦言,出舱任务前自己一度觉得"我感觉我出不了舱了",她说"我没有想到第一次穿上舱外航天服的时候,我有一种要崩溃的感觉"。
2021年12月9日15时40分,"天宫课堂"第一课开讲,航天员翟志刚、王亚平、叶光富变身"太空教师",在中国空间站进行太空授课。
2022年3月23日,"天宫课堂"第二课开讲,演示了太空"冰雪"实验、液桥演示实验、水油分离实验、太空抛物实验等。时隔8年,王亚平重回"太空教师"岗位,站在"最高讲台"上课。
她曾在飞天前的一次采访中说,"很多孩子因此喜欢上航天,也有孩子因此报考了航天专业,甚至有的孩子现在已经成为我的同事"。
如今任务还在继续刷新边界。
航天员在轨驻留期间,完成了9项人因工程技术实验、3类26项航天医学实验领域实验和2项空间应用领域实验,开展了以无容器材料、高微重力实验为重点的空间科学研究与应用,首次获得了10⁻⁷g量级的高微重力环境,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2022年1月8日上午,神舟十三号航天员乘组在空间站核心舱内采取手控遥操作方式,圆满完成了天舟二号货运飞船与空间站组合体交会对接试验,这是我国航天员首次在轨进行手控遥操作试验。
2022年4月16日09时56分,王亚平连同神舟十三号乘组另外两名成员搭乘神舟十三号返回舱安全返回地球,任务取得圆满成功。她与翟志刚、叶光富共同创造了中国航天员连续在轨飞行时间的最长纪录,也成为当时中国累计在轨飞行时间最长的航天员,这一纪录在约七个月之后被陈冬打破。
临行前对女儿许下的"摘星星"承诺,以一枚星形项链兑现。2022年4月,王亚平二度从太空归来时赠送给女儿一个星形项链,履行了2021年10月升空前许下的"为女儿摘星星"的承诺。
2022年6月,她被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授予"二级航天功勋奖章"。2023年10月,当选为全国妇联副主席(兼)。荣誉之外,日常依然回到训练场。新华社的那次对话里,"亚平的日子依然忙碌充实,重返地球之后,她要重返生活、重返家庭、重返训练,并时刻准备着重返太空"。
回望那张"连路都走不稳"的画面,牺牲是真的,代价也是真的。骨骼会变薄,肌肉会变弱,与家人长达数月的别离更没有任何替代品。
可这位从烟台樱桃园走出来的山东姑娘,把一身的辛苦折成一句轻描淡写,把女儿托付给丈夫,把光阴交给训练场,把自己交给空间站。